2020年一月一日,在德国亚琛度过的除夕夜后的早上,我坐在床边上看到了一通未接电话。拨回去,没有接通。
我们不谈时事。今天我们在这里不谈时事。
我知道这个时候还跑来码这种无聊的个人生活挺不合时宜的,怎么说呢,可能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吧。最近一直都没有画画,没有画画让我非常地焦虑,我在努力重整旗鼓,今天的这个行为大概是努力的一个体现。前段时间在做作品集,考虑到收录作品的迥异的风格以及观者对其理解的缺失,我把他们分门别类的分别做了阐述。阐述过程无非是自我刨析,弄的我现在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说完一句就开始回想我上一句的意图。比如刚刚说:今天码字这个行为大概是重整旗鼓的一个体现。
现在是2020年2月初。没有寻常的春节可以写,我们来回溯一下去年九月份在杜塞尔多夫的一个晚上。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天是一个周末,我在通过歌德租赁的合租公寓的厨房中自习。这个房子的房东是一个个子很矮手臂很长,头发金棕色打着卷的德国大叔。他有一个看起来至少八十岁、需要推着辅助器行走的母亲,这个房子是他们的祖屋,她母亲的家。房子处于六层建筑的顶层,需要电梯抵达五层后走楼梯上来。房子分为左右两个部分,出租给我们合租的是左边部分。根据玄关挂着的巴厘岛题材水彩画和厨房里悬挂的巨大心型”我爱奶奶”姜饼,估计他还有一个女儿。女儿的情况我自然是不清楚,房东大概已经退休了,我刚刚入住的时候他正带着母亲在西班牙度假。他们回来后和母亲一起在右边的房子里住了些天,然后又一起回了房东自己的房子里生活。左边的房子里有三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浴室,我在中间的房间。右边没有浴室,他们时不时地会跑过来洗澡。左边没有客厅,厨房内的餐厅区域就承担了客厅的功能。餐桌同时也成了学习的桌子。
那天应该是周末,从睁眼起来就在下雨。中午我煮了简单的早午餐。用番茄、生奶酪、超市买的盆栽罗勒做了小菜,又用主火附近大熊猫亚洲超市买的泡发裙带菜、奈良腌菜和味增一起煮了汤,另外还有打包剩下的Pizza、咖啡和一杯牛奶。午餐准备好的时候韩国室友也在,她已经吃过了,但是还是帮我共同分担了一碗煮多了的味增汤。喝完汤她回了房间,我擦完桌子在餐桌上自习。老实说我觉得欧洲的秋雨挺烦人的,有点像加强版的广州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起来也不知道到底能发展到多大,一阵风过来超级冷,正常情况下不撑伞虽然问题不大,但是不戴帽子肯定是不行的。那天自习完到了晚餐时间雨依然没有停,我带上刚到杜塞一周左右时买的黑色防水材料渔夫帽和REWE买的桃红色折叠雨伞跑上了街,边觅食边继续我的圈地盘行动。大概是从2008年一个人搬到上海张江开始,我变得很有地盘意识,无论去了哪里都喜欢用腿脚把周边搞明白,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确定下来。平时从在杜塞Rossstrasse的房子出来喜欢向右走,走到Dreiecke车站附近,这天出门后右转到了交叉路口向北,直行到了Spicherplatz。
其实大可不必交代这么多的细节,我很想把他们写下来是出于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那个Rossstrasse(罗斯街?)拐角上的合租房子,这个房子陪伴我度过了一整个可爱的月份,我只是希望有天我忘记了它的时候可以靠这篇东西想起来它,就像我现在边打字边回想房子的细节一样。
我出门的时候还在下雨,虽然不大但是风吹得怪冷的。我被一个大型的桑拿招牌抓住眼睛走向了一家酒店,其后选择了在酒店楼下的希腊餐厅就餐。这是一家非常温暖可爱的餐厅。尽管通常欧洲的餐厅内很少有单独就餐的女性食客,我身在其中还是感到像寻常一样舒适温暖。餐厅上了餐前酒,是对于只喝啤酒的我来说相当辛辣的高度数餐前酒。前菜的沙拉中好像也有些辛辣的食材,还上了切成片状的炸土豆,如果叫它薯片则有些太厚了。主菜是一大块牛排,啤酒随着土豆吞下肚很令人开心。餐后又上了杯甜酒,上甜酒的时候我开始有点担心餐厅的价格,因为食物的品质、环境和服务都诉说着他们有足够的理由递来一张有些令人担忧的账单,不过结账的含小费才花费了25欧,非常令人开心。或许下次我可以带朋友一同前去。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雨下得大了起来,雨水打在伞上变得响亮了,街上没有人,风也吹得更冷了。我没有径直回家的打算,举着伞顺着门口湿漉漉黑漆漆的公园接着迈开了步子。
我常常觉得我是在漫无目的的走路,其实仔细想想或许也不是如此。就好像好久不写字画画手上会有种活动的冲动一样,迈开步伐的一半目的应该是在解决腿跨需要活动的基础需求,另一半除了熟悉地形应该还有找寻什么的目的在里面。毕竟在街上永远可以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不过那天好像没有遇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我路过了住宅区,一一看了看他们亮着灯的窗子——绝大部分家庭都闭着窗帘,其中不少都在玻璃后窗帘外侧摆放着些物件,最常见的是在窗户的中央摆一盆蝴蝶兰。低层的住户常会摆放可以彰显出个人喜好的物品,比如像是从亲友那里收到的来自旅行纪念品商店的娃娃,低矮有叶子装饰的烛台、贝壳、或者兰花之外的绿色小型盆栽。居民区的街也和寻常一样大体没人,可以想像人们不是去了老城聚会,就是和亲友窝在家里的沙发上聊天吃零食看电影。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大概长约两个小时的漫游中在想些什么了,比较肯定的是,那时刚到杜塞一周,还没有完全融入所处的环境,同时也十分抗拒回到北京。回到北京意味着要面对很多令人不愉快的未处理事件,而我的软弱很清楚地告诉了我,自己并没有处理他们的能力。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相信那次的抽离行为会帮助我改善它,或者把我变得强壮一些,也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回到北京时要怎么处理离开时的烂摊子。好在实事是:时间会帮你把事情向前滚动。或者说,故事有自己的进程,过了某个节点后它会自动进入下一个篇章。其实每当有人同我谈论起这种”命运论”的时候,我都是十分抗拒的。听的时候总会边假装微笑边在心里非常令人抱歉地说”那是因为你不够强壮来控制事情的进程”或者”如果你自己不能推动你的事情,谁能呢?”而回到我自己身上时我却不得不承认我就是自己在心里讥笑过的软弱之人。而且最近恋爱了,变得更加软弱了。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还不知道一个月后会陷入令人变得更加软弱的现在这种局面。
现在我们终于抵达正题了。那天晚上在回家前,德国时间9点的时候往北京拨了一通电话。电话没有响很久就接通了。我正站在距离住处两个路口的街边,撑着伞,地上有带着雨和一点泥土的早秋落叶。我应该是没有想到电话会接通,所以电话被接起来后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仔细想想为什么一开始拨打了通个电话本身就是个迷。就这样在北京夜里四点被未知德国号码吵醒的人拿着电话享受了大约长达两分钟的跨海沉默。然后挂掉了。这就是在2019年12月31日拨打了我电话的人。一个月左右后的前些日子,他告诉我,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试图自杀来着。他告诉我,他接到无声电话的时候想到是我来着,我跟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觉得没有任何退路的时候总会并只会想到他。他告诉我,永远都会是如此。
大家的生命中有没有这样的人呢?一个不参与彼此人生却十分亲近的友人?或许因为我从未真正的向家人敞开过心扉,所以总是在来去的路人中寻找一个可以长久相信和依赖的陌生个体,这或许是有问题的。电话那头的这个人,哪怕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可以被明确命名的形式上关系。但只要我们可以连接上彼此,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会看起来好一些。虽然我用尽了浑身解数都仍不能把他推得更远或拉得更近。就好像我们两个都是磁铁上的北极端,如果靠得进了反而会产生更强烈的排斥。所以我们好像永远都只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被线悬挂着,在同样的引力下吸引在同样的位置上。起风时,如果风吹扰乱了线的节奏便会带来同极相斥的小小混乱,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过好在它恢复了平静。我以为我不想要这么做,结果却发现他是我的个人构成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因素。找到这个事实花了整整一年。
我觉得那个晚上之所以显得无比重要,就是因为这一通无声跨海电话。假设应用一下平行世界理论,那么套用出来的应该是,拨通了这通电话的我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随之我在北京的遗留问题便自然而言地解决了。一个月后选择接受我现男友的交往提议应该又致使我走到了另一个世界,同时当然也产生了新的问题。那么这个时候问题来了。如果这个理论模版成立,我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还是说每一个我所处的现有世界都是我应处的原本世界?我今天在再三犹豫后咬牙下楼买了奶茶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喝,我买了奶茶的世界和我没有买奶茶的世界也同样会是两个世界吗?行为可以带给人的泛后果究竟是什么呢?不行动可以算作行为的一种吗?
我们还是不讨论玄学了。
我持续在文末进行宣言这个”行为”大概至少持续了一年了,今天确实没有什么可宣言的。目前比起没有需要文字来解决的问题,更像是问题太多我压根儿无从下手来梳理,同时也有可能是问题它压根不存在,亦或者是问题远远超出我能着手的范围,让我处在了一个不行动的阶段。关于到底是不能行动还是抗拒行动,根据我想画画却又写字又写作的迂回行为推断我应该是在抗拒”行动”本身。
这篇文字打到现在以来,比起试图解决问题的讨论梳理或者是发泄,更像是一篇为时过晚的日记。我知道比起梳理清我脑袋里说不出来的头绪眼下更重要的是把重新连起来的线记录下来。大概如此了吧。
今天就先到这吧,现在是北京时间的早上六点,远方的天空在过去的短短五分钟内开始变得明亮了起来。现在的我不是在熬夜,而是生活在日夜颠倒的状态里。或许下次可以从聊聊日夜颠倒的状态开始吧。
晚安和早安啦,诸君。
说了半天什么好像都没说也什么都没说清的惜童。
Ps. 临发布前忽然意识到这是因为我没有说到标题,今天不会再说了,就让我的题目彻底跑个空吧。
再次,晚安和早安啦。
惜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