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夏班给我打电话了。
夏班是去年秋末我在前往维也纳再次探访吾爱克林姆特的时候认识的。那天非常阴冷。我带着满腔热血在美景宫门口排队,冷风吹得所有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我躲在帽子里,挣扎着把脸埋进和Junge一起在Aachener Plazt的自由市场上10欧元三件购买的毛线小发带里,更确切地说是Junge把它送给了我,这时它正挂在脖子上充当迷你围巾。毛线圈是米色的,我的夹克也是米色的。在阴冷的秋末里看起来像是打理不当的草坪中露出来光秃的黄土——虽然欧洲的土大多是黑色的。我排着队在想法设法地用现有的装备把自己裹得更暖和一点,世界上有一种多半女孩都有的保暖武器,它叫做长发。长发真的特别保暖,头发放下来相当于一个披肩。让肩颈部位升温个两摄氏度绝对是没问题的。可惜在这样的大风天里长发会被吹成迎风的杨柳,水中的浮草,颈部保暖的作用多半会上移变成脸部保暖。再说像我这样无比坚硬的发质,通过间歇性低强度的抽打施压,过不了几分钟我的面部肌肉就会得到放松,血液循环得以改善,比起保暖,小脸的效果可能更为显著。如此这般在这天头发肯定是派不上用场了,那么到底什么东西管用呢?我边琢磨边浑身上下奋力地摸索,一位金发的路人女士用十分同情且仿佛说着”我懂”似的眼神用力地望向了我的眼睛,我对她点点头笑了笑,她梳了个紧实的马尾辫,穿了桃红色的无袖运动衫,外面有个黑色的帽衫。很显然,她也没想到这天会有这么冷。
美景宫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地方。可惜票价实在是太高。如果有合适的重复票我真想日复一日地长期地泡在里面,就像我泡在艺术史博物馆时那样。精心打理地巨型花园,几何形的树篱,疏密平衡绝妙的花坛,舒适的广场,老树尖上的乌鸦,还有无与伦比的克林姆特。倘若每天都去看看《新娘》,每天都和挚爱打个招呼,每天都看看今天开了哪些花,败了哪些,那该是多惬意的事儿啊!可惜我2016起至今的三次维也纳探访中仅仅踏足了美景宫两次,真想把整个美景宫挖透啊。美景宫不像是美泉宫那样有着铺天盖地的阴柔气质,没有过度修饰的宏伟和华丽,团簇的玫瑰园和拱门,抑或是精巧地令人过度惊叹的植物园和动物园。它在盛夏的尾巴上推出的是幽蓝的百子莲,盛放的时候近乎悄无声息。花丛中高挑的草形成一个春雾似的屏障,給安静地近乎严肃,严肃地近乎崇高的花坛带来一点律动、温柔,和间歇性穿插着的暖色调。美景宫的柳树叶是打卷的,园中的老树多得令人咋舌,有的甚至还有毛绒质感的叶子。只要一想起这个景色就十分地心旷神怡,就像苏州淡季时雨下的的沧浪亭一样。水景边上文人画家支着板子勾勾画画,沧浪亭的大黄猫跑到他的脚下好奇地看着,细雨点在湖面上溶解了声音,山茶花或落或放,叶子上泛着的光似是卵石一般坚硬,外水亭旁的石头湿了后看起来却极其的柔软,好像刮刀轻轻一撇就能切掉一块儿似的那样说着一股黄油味的细语。然而无论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因为很显然,他们所有的家伙都在一起歌唱,唱得歌声太动听,把景中人剥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去。
真想念这些地方啊。美景宫,沧浪亭,抑或是像他们的瓷器一样勾着金色光边的整个维也纳。还记得2016年第一次来到维也纳的时候,走在街上并不太惊喜,因为这里的景色建筑,无一不给我一种很熟悉的包围感。那次我住在维也纳市中心,酒店的边上就是歌剧院和最繁华的商业街。我最亲密的维也纳好友钢琴家Reinhard(莱茵哈德)告诉我当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吃完晚餐没事儿干他就会来到这歌剧院买个站票听会儿。我记得那个酒店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贩卖亭,那里除了饮料和土耳其烤肉之外还有我的挚爱克林姆特的纪念品。在维也纳呆了将近三天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城市,无时不刻都在进行以克利姆特命名的狂欢。大街小巷,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维也纳分离画派的影子。所有的纪念品商店都有莫扎特和克林姆特。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城市,亦或者说是一个国家的首都如此狂热地大肆宣讲一位艺术家。这让人十分好奇克林姆特之前的维也纳是什么样子。他毫无疑地从一位总有着不知名稳定怒火的反叛者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国家的骄傲。这是多么非凡的事情啊。就像是特别安排的黑色火药们在飞上天空炸裂的那一瞬间被永远地定格下来了一样,持续散发着过份美丽且闪耀的光芒同时透露出一种悄然的惋惜和悲伤。就像全年份在日本人口中被歌颂着的樱花,当你缅怀它时无需提到他们的花期是否只有短暂的一个星期。
真想现在就迈开步子在街上跳着跑动啊。一个人,亦或许是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闯入一个个未知的大街小巷。如果是两个人或许会有更多的笑声,持续地交换着毫无意义的言语和玩笑,笑的时候转过身子冲着他大声且肆无忌惮地狂笑,走累了钻进餐厅里啃着大块的肉碰个杯,而后缓慢地回到温柔的住所睡个温暖的好觉。听起来真美啊。我现在最大的盼望大概就是和男友一起度过这个夏天了。虽然当下的局面給这些听起来很容易实现的现实带来了种种阻力,但其实我是很感谢这次全体停机的。
怎么说呢,疫情发生之前的我正充满全力地奔跑着,画着画,谈了画廊,谈了恋爱,组织着工作,拓展着一切一切可能的可能性。这个行为让我想起来小学,大概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体育课在操场上打羽毛球的一幕。我和另外三个同学组成二比二的双打在没有网子的地方玩耍,有一个球打到了预计在我身后一米五左右距离落地的弧线里,我看到曲线的时候立刻后退着跑起来试图去接它,然而这一退远远超过了设想中一米五的应有距离,我的整个身体被后退的惯性吃得紧紧地,大概跑了7米开外才一个屁墩儿地摔倒地上。我想这次停摆对我来说就像是在预防我再次摔一个惯性的大屁墩一样,恰到好处地在我的案板上来了一刀,我停下来了。那么,真的停下来了吗?
很显然现在的我仍然处于上次更新中所提到的”日夜颠倒”的状态里。白天睡觉是个相当不好受的事情,索性我在衣柜底层抽屉中的”睡眠百宝箱”里找到了一支陈年的眼罩。阻绝了光线之后我变得可以在北京时间早上六点理所当然地正常入睡,也再没有”必须”要调整作息的压力了。虽说脱去了这个压力,最近在家中的压力还是不少。首先卫生肯定要自己打扫了。洗好的衣物因为我的怠慢开始逐渐堆积起来,饮食也诚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凑活。我开始在家”好好”做饭了。对于肉类的烹饪至今我都有种抵触,并不是抵触烹饪肉类本身,确切地说是抵触清洗和触摸肉类的这个烹饪过程。故此这些个日子来我都是在靠熟食和罐头来补充至关重要的动物蛋白的。这一周左右我开始渐渐地觉得自己做的饭有好吃的感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忘却了餐厅的味道了。不过正如大家所说,好像做饭和绘画确实是不无相似之处的,理都确像是通的。
首先要有个主味的思路。投入材料的时候要毫不吝啬,单一的食材就像是monotone的绘画一样缺少层次丰盈的厚度,想好顺序左一下右一下地把蔬菜们丢进锅子里,少量的的特殊食材就像是蓝色色调里的猩红或青色中的镉黄一样可以给料理带来戏剧性的转变,最救命的除了中餐常用的酱油醋大蒜生姜香菇估计对我来说就是鱼子酱了。有一天起床后我出于某种原因出了门,当时正好正午,我脚步没停就蓬头垢面地走上了王府井大街,进了APM径直奔向了元气寿司买了一份外卖。那天的某个寿司中有几颗鲑鱼籽,这鲑鱼籽像是口中的烟花一样点燃了我已几近丢失的食欲。那之后的一周开始疯狂地渴求鲑鱼籽。想想买新鲜的不一定放得住,我就定了个鲑鱼籽罐头试试看。现在想想小时候可讨厌这东西来着。收到罐头后完全没想到的是这鲑鱼籽罐头居然能给枯燥无味的我的菜带来让细胞颤抖的快乐,炒饭,拌面,无论是什么,只要发现我的晚餐无味得像个传统白蜡烛我就把鲑鱼籽丢进去,一瞬间它就变成了撒了箔的树林,灌了玫瑰的香薰蜡烛,有种令人成瘾的扣人心弦在里面。这么试来试去,三个月下来我唯一的长进大概就是开始会做饭了吧。说是做饭,我在做的其实无非就是把食材组合在一起而已,像是画画。粗略估计一下,如果把我家里的颜料全部摆开,我想至少也有了两百多种颜色。加上彩色铅笔和各式各样的箔超过三百估计绰绰有余了。每次画画的时候就像是进行一个毫无规则的拼图游戏(虽然我个人非常讨厌拼图),琢磨着哪个家伙和哪个伙伴在一起可以组合出更多的谷氨酸。说起来这周忽然开始喜欢诗了。我好像终于发现了诗歌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作用的,至少在我这里。当我长时间什么都不阅读,开始极其渴求文字和文学的时候,诗歌确实能充当起沙漠中一滴水的作用。量之小让人觉得仿佛毫无作用的同时,让在生死边缘悬挂着的危急生灵得到一丝丝生命的延续。
现在是早上差六分钟五点。像是燕子幼鸟一般的声音从我右手边的窗口外飘进耳朵里,远处有乌鸦轻轻地喊了,街上已经可以听到间歇地摩托车与机动车的声音。我还处在惜童生物钟的夜晚里,嘬着啤酒悠悠闲闲地在键盘前面看着将亮未亮的天空。”或许是时候该去睡了。”这么想着我敲字的欲望丝毫没有减弱。或许我应该早点跑到键盘前面来,这两个月来到底堆积了多少的话啊,压根儿无从估量。如我上面所说,我真的非常非常”庆幸”可以有这么长的时间进行独处。虽然说不上是百分百的独处,但比起每天在”今天有所作为,有所进步吗?”的焦头烂额,我当是有了非常大的自由空间。我的心基本都在画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的睡梦里我梦到自己一张又一张从未画过的”我的画”。那天有个粉色和黄色光芒的背景中漂浮着地黑色的点,那个点由左右两个顿点组成,就像一颗咖啡豆那样。另一天有一片铺天盖地的金黄色秋山,这周又有一天梦到了一幅由淡粉色及威尼斯土红组成的放射状的山体和大地,大地上像是沙盘景观一样插着细瘦且弱不禁风的松树。画面非常地透明,有种看起来很脆的质感,松树和毫不坚实的大地虚无缥缈得甚至弱于天空中的云,像是肥皂泡泡中的景色一般经不起丝毫的触碰。我想我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如此大量地梦过画了。这让我——说实话,非常地开心和欣慰。我知道通过这些个梦我的表意识可以学习到潜意识中到底有多么重视着绘画,我也知道绘画这个事儿,哪怕我没有动笔,它也依然在我的身体里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是最近的图像太多太多了,昨天晚上有那么一个瞬间的恍惚,我在书桌后面发呆的时候看到了大概近十张左右的画面。然而我的上一张画却仍然没有画完,我的下一张画已经从上次跑出来的两个念头中选定了一个,这后面一幅接一幅地跑出来的十多张图像可怎么办是好?我的绘画速度大大地落后于了我所得到的讯号。这让我很焦急,越来越焦急。总想着快点画完跑去下一个地方,却因为这种浮躁丧失了制造宁静画面的基本能力。同时我也不能,我做不到草率地对待这些难能可贵的讯号。在我的绘画时我总是竭尽全力地把我收到的颤音里那空气中不可思议的抖动原原本本地如实输出出来。达不到满意的时候就不算数…还得接着画下去。这么着每次画画的时候我都在反复地折磨自己。话是这么说,画完停手之后仍然不满意的情况依然是层出不穷。夏班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是一个非常令人喜爱的少女,非常好的女性,难以置信的女士,(Mädchen, Frau, Dame) 又是个具有天赋的艺术家,惜童,你要看你有的东西。为什么你总是不满意自己呢?”夏班在维也纳住了约莫十年,是从事医药的研究人员。
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开头写到的那天,我在逛完美景宫之后飞奔到了维也纳营业最晚的大型书店里买了为纪念我真爱克林姆特逝世100周年新出的传记。那天拿到传记后我在地铁上找了个空位,宝贝似地把它捧在手里小心翻阅。夏班在某站上了车,据他说,他在地跌进站还未停靠的时候就看到了我,于是他走进了我所在的车厢,坐在了我的斜对面。在他和我搭话的时候,我对此必然是不知情的。他搭话的时候用英文问我看的是什么书,我当时正深深地陷在德语逻辑里,忽然说起英文有点磕磕绊绊,我跟夏班说,这是我老公克林姆特的时候,眼睛看到的是一位头发半白好似年龄偏高、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套着浅米色的长款风衣,用透明塑料的一次性杯子装着啤酒、微醺且舒适的坐在我斜对面的男士。我当时对夏班的第一印象和评价就是”维也纳醉鬼”。我实在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用塑料纸杯装着啤酒在地铁里小口且惬意地喝着,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是一个不太在意别人目光的人。我们说着说着就到了我需要下车的西火车站。我说我要下车了,他说真巧,我也在这站下车。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烦扰的,这个情况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可以说是地铁搭讪的常用桥段。我抱着老公克林姆特的传记和夏班一起踏出了车厢。当我们来到地面的时候,他问我往哪个方向走,我指了指前方,他说他往右边走。于是我们站在原地开始交谈,我问他会不会说德语,这样我能轻松一点,他告诉我他在维也纳住了约莫十年,没想到一个从未在德奥地区生活过的中国女孩能说一口这么流利的德语。一想到这是个练习口语的好机会我就变得开心起来,我开始问他问题,他挥着胳膊热情洋溢地和我谈天说地,我忘记了他具体说了他来自于哪里,我只记得肯定是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这个地方给我留下了一种拥有广阔平原的印象。夏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有着像是来自广阔平原的那种深远的智慧,他会把想说的话干净简洁地说出来,事实上当我们开始用德语交谈的一分钟之后,我就为他并不太好的语言背后锋利的逻辑思维大吃了一惊。他的思维总是像铿锵有力的德国交响乐一样稳健地逐步推进。今天他说”我也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回到家,听听音乐,看看电视,读读书。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很喜欢中国,一想到在我喜欢的中国现在有我在西火车站认识的惜童了,我就觉得很快乐。时不时地与你通通邮件让我觉得我与那片土地有了更深的牵连。我的房间现在挂得都是你发来的你的画嘞。” “就像小王子一样呢。”我想到了小王子的玫瑰。他说,我只是说了我真诚的想法。那天他说,”我不管其他的国家或者文化中是怎样的,我估计在东方拥抱一个刚刚相识的女孩是个挺不可理喻的事儿的,但是在我的故乡,人们总是用拥抱和亲吻来表达对对方的热情,请问,请允许我,因为我只是非常偶然地遇到了你,如果我现在不这么做我可能会永远丧失这么做的机会,请问,我是否可以在离别之前与你拥抱一下呢?”我听了咯咯咯地笑了半天,拥抱了夏班,然后挥手与他道别,迈腿走回了酒店。我想那天夏班的举动把之后可能和不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改变了。我开始学习像夏班一样抓住那些看起来”错过就再也没有了的”机会。这毫无疑问,是个非常美妙的事情。今夜,亦或是昨夜夏班的这一通电话也给我带来了非常大的安慰。他给我拨打了长达四十分钟的跨海电话,我说”你可以给我打Whatsapp的,这样不是免费的嘛。”他说”我没想到可以接通,你实在是太难找到了,我打了无数次的电话了,况且,难道不是只有我需要付通讯费吗?”我说”是啊,但是我不想你付昂贵的跨海通讯费嘛。”他说,”好啊好啊,那我下次给你打Whatsapp吧!”
就这么着,夜晚结束了。
麻雀也开始叫了,
可以睡觉去了的,
惜童。